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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長城》2021年第2期|艾瑪:萬象有痕(節選)
來源:《長城》2021年第2期 | 艾瑪  2021年03月18日06:59

1

何洛平走出小區,果然看見了一輛掛着綠色牌照的白色小汽車。新能源汽車都掛綠牌。他在網上下單時,註明不要燃氣汽車。網約車公司來電諮詢他,電動汽車可不可以?何洛平要去看李霽,李霽不喜歡燃氣汽車。有一次,她乘坐的出租車被後車追尾,竟燒了起來,這可把她嚇壞了,後來她才知道那是輛燒燃氣的車。自那以後她再也不肯坐燃氣汽車了,其他的車倒沒什麼。何洛平於是對客服説,電動汽車沒問題。

司機是一位身材瘦小的中年女子,穿着一件黑色運動衣,頭戴一頂棒球帽,腦後扎着根細細的馬尾。她斜倚着車門站着,指間夾着根香煙,不知低頭在想什麼。何洛平走到她跟前,她都沒有察覺到。香煙馬上就要燒着她的手指頭了。

“你好!是莫師傅吧?”何洛平跟她打了聲招呼。定好車後,網約車公司發來短信,告訴何洛平司機姓什麼,電話和車牌號是多少。

“您好!”司機回過神來,連忙把香煙扔到地上碾滅。她把口罩戴好後,為何洛平打開了車門。

何洛平上車後,這個姓莫的司機趕緊把收音機音量調低。收音機里正播放新聞,某地新竣工一座大橋,某國新增死亡病例多少,又某地區重燃戰火、人民流離失所。司機看了看後視鏡裏的何洛平,説:“您好……想喝水的話,您自己拿。”語氣裏的遲疑透露出審慎和討好的意味。何洛平道了聲謝。他從未給過網約車司機差評,一般都會給個好評的,如果覺得服務實在太差,他就什麼也不評。

兩側車門上都插着瓶裝礦泉水,何洛平把口罩拉到下巴底下,拿起一瓶打開來喝。以往出門,多和李霽一起,何洛平什麼都不用帶,錢啊水杯啊,通通都是李霽準備。有時他的手機也放在李霽的隨身小包裏。想到這裏,何洛平喝了一口水就不想喝了,拿着礦泉水瓶的手垂下來,落在大腿上。

李霽死於去年初秋,天氣剛剛涼快下來。她沒有經歷後來的一切,也算是“死得其時”。

收音機裏響起了音樂聲,新聞結束了。何洛平聽到司機嘆了一口氣。他以為她會跟他聊聊剛從收音機裏聽到的那些東西,一般司機都會願意跟乘客聊聊這個的。然而這位女司機並沒有。她默默開着車,彷彿開口説話就會有駕駛不專心的嫌疑似的。汽車駛上出城的那條濱海大道後,司機的電話響了起來,她把手機按到耳邊。過了一會,她低聲道:“管得着嗎?”聲音冷得像是結了冰。又過了一會,司機又道:“你敢!”聽着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。

何洛平看向窗外。

“隨你們好了……”司機説。冰冷的語氣裏多了點無奈、悲涼。

司機把電話放回原處。很快,電話又響了起來,這回司機沒有接,而是飛快地摁掉了。

汽車默默往前行駛了一陣後,司機開口説道:“今年去那的人,比往年少多了。”

“那”是這個城市最大的一處陵園,坐落在郊外的一片山坡上,遠眺能看到一個小漁港。

馬路上車輛稀少,以往清明前後,這條路上常常是會堵車的。

“是啊。”何洛平簡短地應道,“今年這情形……”

要不是昨夜夢裏的哭聲,何洛平此番也不會出門。過了半年幾乎全隔離狀態的生活,現在他已經習慣足不出户了。他發現許多事情其實都可以在家完成,當然也包括祭奠過世的親人。可是,昨晚他又在睡夢中被嬰兒的哭聲驚醒了。李霽離世之後,何洛平時常在夢中聽到隱隱的嬰兒哭聲。頭一次是在李霽“頭七”那晚,細若遊絲的哭聲,有隨時斷掉的危險,彷彿這嬰兒正被重物壓迫而處於極度危險中。他想循着這哭聲去看看,可這哭聲就像一條漆黑的隧道,他抬起腳來,卻不知該邁向何處。他伸手摸索牀的另一邊,另一邊是空的、涼的。他在黑暗中睜開眼,再也無法睡着了。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把李霽墓上的蓋板坐壞了,於是她在他夢中哭泣,讓他誤以為是嬰兒的哭聲。何洛平買的是個雙人墓穴,李霽佔了半邊,另一邊虛位以待。李霽“頭七”那天,他去看她,就在屬於他自己的那一邊坐了半天。他坐在那喝水、曬太陽,直到落日的餘暉灑滿整個漁港才回家。墓上的蓋板是花崗岩的,被坐壞的可能性很小,可是,他的體重已逼近九十公斤。“也不是沒可能的事……”這麼想着,第二天一早,他又打車出城去“那”。他跑了一趟,才知道自己多慮了。第二次是在入冬後,一個初雪之夜。同樣的纖細哭聲,若有若無,讓人揪心。何洛平醒來後,靜靜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躺了幾分鐘。他起牀走到窗邊,將窗簾往兩邊拉了拉,意外地發現外面正在下雪,昏黃的路燈下,雪花像是從空中傾瀉而下,草地上、人行道上,還有樓前的欄杆上都已堆積起了兩指厚的雪。何洛平默默注視着窗外的一切,雪落無聲,四周一片寂靜,他在這寂靜裏,看到的每一片雪花、每一棵樹,甚至是每一杆路燈,彷彿都歷經滄桑,就好像它們趁這夜深人靜,卸下了白日偽裝。

後來,何洛平就常常在夢中被嬰兒的哭聲驚醒,他的睡眠越來越差,血壓也上去不少,這嚴重影響到了他的生活,他只好把手頭文稿整理的工作停了下來。他的學生毛利民知道後很着急,拉着他去醫院看專家,開了些利培酮口服液之類的藥回來。

何洛平正在整理書稿,是他平生勘察過的案例,以及專業論文、隨筆、講稿的彙編。先是由毛利民帶的幾個博士生蒐集編纂,再按時間先後裝訂成厚厚的三大本。這項工作已經進行了整整兩年,還差一點就可以簽字付印了。毛利民原本希望能在年底出版的,這個計劃看來暫時是實施不了了。毛利民是東山大學法學院院長,二十多年前跟隨何洛平研究犯罪心理學、痕跡學。明年就是法學院建院五十週年,毛利民有很多院慶計劃,《何洛平文集》的出版即是其中一項。

2

司機的電話再次響了起來。她看了一眼,又飛快地摁掉了。如此幾番後,她把電話調到靜音,將手機從粘在駕駛台上的手機架上摘下來,扔到了副駕駛座上。

“沒關係的。”何洛平説。有的乘客會介意司機開車講電話。

“騷擾電話。”司機開着車説。過了一會,她問道:“您一個人,去那?”

“是啊。”何洛平説。

“……今天天氣不錯。”

“可不。”

一個白髮蒼蒼、腿腳不便的老頭獨自去上墳……這幅情景可能在別人看來夠淒涼的。何洛平把頭扭向窗外。大同不是得不得空的事,大同是根本回不來,國際航班都停了。現在人類互相躲避,各自畫地為牢,多麼荒謬啊!

汽車經過一個村莊,農民的紅屋頂像是飄浮在果園裏。坡地上的櫻桃花還沒有落盡,但顏色已顯黯敗,它們在短短的花期裏就蒙上了歲月的風塵。“美好的東西從來就不長久。”這麼想着,何洛平的心情就有些感傷起來。他不知自己為何還要跑這一趟,他和李霽都是無神論者,不信什麼“地下有知”。但每次呆在她的墓前,就像在拜訪過往,他便不那麼孤獨了……李霽是他和這鮮活世界的一根臍帶,她的離去差點使他的生活坍塌。尤其是陽曆新年過後,整個城市就像停擺了一樣,小區外面的菜店、小吃店都關門歇業了,鐘點工不能前來給他做飯、打掃衞生。他不得不外出採購生活用品。沒有了李霽,他對這座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城市是如此陌生,以至於他都有了一種羞於啓齒的被拋棄的感覺。後來他到底振作起來,學着照李霽活着時那樣去生活,通過電商採買食物,戴着口罩去小區外面的藥店買降壓藥,早晚散步,也按時服用利培酮……像是從泥沼裏掙出來。那專家,是對的。他夢裏的嬰兒哭聲,可能是兒子大同的哭聲,大同剛出生的那陣,是個家喻户曉的夜哭郎,那時年輕的他面對襁褓中哭泣不止的兒子心疼不已,卻又手足無措。現在大同也是年近半百的人了。那麼多年過去了,何洛平以為自己都忘了的。但記憶真是個奇怪的東西,它悄沒聲息地潛伏在這身體裏,不知不覺就是半個世紀。

何洛平知道大同一直在自己家裏備着一間空房間,在李霽活着的時候就是這樣。大同曾經對李霽説:“你們過來看看吧。”他説的是“你們”。是何洛平自己不想去面對。現在想去也去不成了。何洛平想到這裏,突然有些嫉妒起李霽來,無論如何,死去的人無需再面對這一切了。何洛平欠身看了看駕駛台上的時鐘,蒙特利爾時間應該是下午,是兒子快要下班的點了,近來大同也在家上班。如果李霽還活着,他只消説句“不知大同在幹什麼”,李霽馬上就會上網找兒子,跟兒子閒聊幾句。何洛平常常裝着看書,什麼也不説,可等李霽一放下電話,兒子在幹什麼,他也就能知道個大概了。現在,這個會為他找兒子的人,沒了。

李霽臨終前有過片刻清醒,她對何洛平説:“別、別去看我啊,我不會在那的。”最初,他以為她是怕他路上辛苦,畢竟他的腿腳不太好了。後來他才慢慢領會過來,她是不想再見到他了。自從那年他將林次郎趕回日本後,李霽就開始用另外一種眼光看他了。偶爾,她不明緣由地嘲諷他,“教授的軀體裏,還不是住着一個封建、頑固的舊靈魂!”或者,“你這可憐的老傢伙!”語氣裏有種令人倍感羞慚的憐憫。這麼些年來,在那件事情上,她從未説過他半個“不”字,但顯然她也從未原諒過他。她的死,也終於結束了她對他的憐憫。

3

汽車路過一座老年公寓,何洛平吩咐司機把車開了進去。

這是一座高達二十多層的大樓,樓前有一塊漂亮的草坪,由一圈鐵藝柵欄圍起來,開着粉色和深紅色花朵的薔薇爬滿柵欄,微風吹過,香氣襲人。車道西側有一個門球場,被修剪整齊的忍冬樹叢環繞,綽綽疏影裏,隱約可見一羣老人在打門球。

何洛平告訴司機,他上樓去拿個東西就下來。李霽病中,何洛平計劃等她出院,就帶她住到這家叫“松鶴軒”的養老公寓裏來。“松鶴軒”的院長是毛利民的高中同學,何洛平曾委託毛利民來交訂金,辦入住手續。他和李霽的退休金,倒是能負擔得起這樣一家養老公寓的費用。公寓提供基本的護理,膳食也還過得去。可李霽不想。她最終如願以償地死在了家裏。現在何洛平也不想了,他覺得自己還行。“還不到時候。”他對自己説。

退住手續辦得很順利。何洛平下樓來,遠遠地看見司機在講電話,她揮舞着一隻手,看上去有些激動。何洛平停下腳步,想等她打完電話再過去。門球場那邊傳來“嗶嗶嗶”的喇叭聲,夾雜着幾聲帶着痰音的喝彩,大約剛有一個精彩的進球。天空很藍,飄浮着幾絲雲彩。

司機講完了電話,趴到了方向盤上。

何洛平走過去打開車門。司機直起身來。

何洛平上車後,司機開動汽車,説:“養老院不是我們能住得起的。”語氣自然平常,不像哭過。

何洛平看着後視鏡,司機的帽檐壓得很低,現在他連她的眼睛也看不到了。

汽車駛出養老院,回到了濱海大道上,司機看着前方,又道:“我們也去不了那。”語氣裏多了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怨憤,車速也比先前快了許多。何洛平連忙提醒司機,這條公路是限速的。司機沒有説什麼,好在車速慢了下來。

何洛平看着司機。先前那個“我們”還不怎麼明顯,後面這個“我們”把他和她做了區分,何洛平聽出來一點“我們不是一類人”的意思。“誰都會有點不順心的事……”這麼想着,他便打量起司機來。她戴的帽子是一頂款式老舊的棒球帽,後面有一個可伸縮的金屬扣,一根細細的馬尾從金屬扣上方穿過來,耳朵和露在口罩外的腮幫都顯得單薄。他從她頭髮的顏色、質感和露在口罩外的皮膚,判斷她可能長期睡眠不足,也可能患有胃病。她插在杯架裏的水杯,是一個很大號的玻璃杯,中藥店裏常用它來做三七粉的包裝。“也許還有高血壓……”何洛平想。玻璃杯上套了個棉布杯套,看不見裏面泡着什麼,何洛平猜應該是紅棗、枸杞之類。他遇到過的許多司機都喝這個,充飢。也有喝濃茶的,為的是提神。

墓地是大同的意思。

李霽想把骨灰撒在中山公園的草地上,每年春天她都會去中山公園看櫻花的。但他沒法滿足她這個願望,沒人能光明正大地把骨灰撒到中山公園的草地上去。他自己,倒是願意葬於海里。這些年海葬很流行,省錢,省地,也給後人省了許多麻煩。至少每年清明,沒必要舟車勞頓地跑去“那”,隨便找處海灘靜默三分鐘,就算是一場祭奠了。海葬的話,大同將來也可以省些事,世界上的水是相通的,每年清明,他只要走到聖勞倫斯河邊就可以了。但大同願意他們有個看得見摸得着的墓,也許是他想給自己一個時不時回來看看的理由。何洛平不知道大同現在過着怎樣的生活,有沒有伴侶?他從未讓人知道他有多害怕,害怕這些年,大同,他唯一的兒子,一直都是孤單一人……他害怕知道這個。以往,偶爾李霽會告訴他,大同在看電視,或者,大同在吃晚飯。他很想她多説一點,他盼望她能告訴他,大同不是一個人在吃晚飯,也不是一個人看電視。但李霽就像為了懲罰他,從來不提及這些。偶爾他會因此生氣,生悶氣,好幾天都不想跟她説話。隨着年歲的增長,他越來越明白當初他是何等粗魯,像個暴君。如今他對大同唯一希望就是,他的生活,沒有被他這個殘忍的父親摧毀,他的生活裏,仍然有愛……想到這裏,何洛平只覺得心裏一陣陣緊上來。他對司機説:“死後去哪都不要緊,只要好好活過,就好。”

“可要是活着時就沒怎麼稱心過,就會想着死後好歹得稱心一回的吧?”司機把帽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一雙微微有些發紅的眼睛。她看了看後視鏡裏的何洛平,又道:“就拿我父母來説吧,我媽説過要海葬,我爸是海員,可他堅持入土為安,他早早就在老家鐵騎莊看好了個地方。”説着她笑起來,“先前我讓他們商量好,要麼都回老家,要麼都去海里。我跟他們説,要是他們商量不出個結果,到時我就抓鬮,抓到哪,就都去哪,誰也別怨我。現在可好,我媽痴呆了,也不知我爸怎麼糊弄我媽的,現在你問她死了埋哪?她會大喊三聲‘鐵騎莊’!”

何洛平也笑了。他看着後視鏡裏的司機,她應該和大同差不多的年紀,笑時額頭現抬頭紋,不笑時雙眉間現川字紋,都頗深。去年,大同回來奔母喪,臨走前他買了個鐘,給他掛到書房裏。“別睡得太晚。”大同説。説這句話時他端詳着剛掛好的鐘,手上還拎着把錘子,只把花白的後腦勺和略微有些佝僂的背對着他。何洛平再也無法忘記兒子的背影……深重的負罪感,使他不敢對視兒子的眼睛。他甚至都不敢問他過得好不好,有沒有遇到合適的人。只是,他開始聽兒子的話,再也不熬夜了,每到晚上十一點,牆上的鐘“叮叮叮”一響,何洛平就起身洗漱、上牀睡覺。可是大同哪裏知道,對現在的何洛平來説,睡眠就像一杯愈喝愈少的水,早喝早沒,晚喝晚沒,早點睡和晚點睡,又有什麼太大的區別呢?

……

艾瑪,湖南澧縣人,現居青島。2007年開始小説創作,出版中短篇小説集《白耳夜鷺》《白日夢》《浮生記》《路過是何人》,長篇小説《四季錄》。曾獲首屆茅台杯《小説選刊》年度排行榜獎、山東省泰山文藝獎(文學創作獎)、蒲松齡短篇小説獎、《中國作家》鄂爾多斯文學獎、汪曾祺文學獎。